今天是2025年的最後一天,我在北京的床上還沒起來,我媽突然重敲我的房間門,大喊:「你爸在溫哥華出大事了,快開門!」
我頓時睡意全消,這段時間,我爸去溫哥華探望90多歲的爺爺奶奶,我回國陪著我媽,我朋友戲謔為「交換人質」,這個情況在我之前的文章有過交代
接過電話的瞬間,我隔著大洋都能感受到上了年紀的老父親的那份慌亂。
今天是2025年的最後一天,我在北京的床上還沒起來,我媽突然重敲我的房間門,大喊:「你爸在溫哥華出大事了,快開門!」
我頓時睡意全消,這段時間,我爸去溫哥華探望90多歲的爺爺奶奶,我回國陪著我媽,我朋友戲謔為「交換人質」,這個情況在我之前的文章有過交代
接過電話的瞬間,我隔著大洋都能感受到上了年紀的老父親的那份慌亂。
「我血壓飆到170了。」他的聲音驚慌地傳來:「你給我買的那個旅行保險,把我的身份信息泄露了!」
我整個人愣在那裡。
170?
父親心臟做過支架手術。我太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那是隨時可能引發心梗、腦梗的危險信號。
可他說什麼?保險把他信息泄露了?
七年的信任,在一秒鐘里產生懷疑
我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不可能。
我的那位加拿大保險經紀,我認識她快八年了。
2017年,我剛到加拿大,還是個學生,買的是最便宜的學生醫療保險,一年也就幾百塊。那麼小的一單生意,她根本賺不了幾個錢。
可每次我需要報銷,她都會開車到我住的地方,專門來取材料。
後來給父母買旅行保險,每次有問題,哪怕是周末、節假日,她都會耐心地一條條解答。
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泄露客戶信息?
可爸爸的慌張是真的。他的血壓飆升也是真的。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讓他仔細去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精心布置的「審訊」
爸爸的講述斷斷續續,像一個走在迷宮裡的人,試圖回憶自己是怎麼一步步走進死胡同的。
最開始是第一個電話,打到了溫哥華爺爺奶奶家的座機。
一個男聲,冷冰冰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您涉嫌騙保。請配合公安機關調查。」
騙保!這兩個字一記重鎚一樣砸在爸爸頭上,先把他嚇蒙了。

爸爸發來的騙子電話截圖
爸爸今年七十多了。一輩子老實本分,他最怕的就是和「違法犯罪」沾上邊。別說真的犯法,就是闖個紅燈他都會緊張半天。
「可、可座機信號不好,」對方說,「您報一個手機號,我換手機給您打。」
父親當時整個人都是懵的。他下意識地報了一個號碼。
那是我的手機號。我在前文也交代過,我回國這段時間,我爸在加拿大用我的手機號。
於是,他告訴了對方我在加拿大的那個他暫時使用的手機號。
電話很快打了過來。他就這樣,和對方聊了整整兩個多小時,不,甚至說是被對方「審訊」了兩個小時也不為過。
對方自稱「公安局經濟犯罪調查科」,語氣嚴厲、生硬。他說,你在今年某月某日購買了一份旅行保險,又在某月某日去杭州某醫院做了心臟手術,現在正在用這份保險索賠9000多加幣。
「經我們調查,這份保險是用您的身份信息購買的。您涉嫌保險詐騙,一旦回國,將立即被刑事拘留。」
爸爸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對!」他急了,「我女兒是在某某日期給我買的保險!不是那個時間!」
他以為這樣說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卻不知道,他又一次把真實信息送到了對方手裡。
「那您把身份證號報一下,我核實一下。」
父親報了。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好,我們需要您下載一個APP,用於後續的調查配合,而且,你可以通過這個平台去看我們目前掌握的你的犯罪事實。」
父親說他手機太舊了,下載不了。
對方頓了頓:「那你去買個新手機,下載好了再聯繫我。」
掛電話前,對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交代什麼機密任務:
「記住,這是案件調查,屬於機密信息,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家人。否則會影響調查進度,對你很不利。」
七十多歲的老人,不知道自己能信任誰
掛了電話,我爸整個人都是抖的。
不過,好在他沒傻到去聽騙子的話,他第一時間給在美國的二叔打了電話。
二叔在美國生活了幾十年,聽完之後輕鬆地哈哈一笑:
「這不就是騙子嘛!你還可以故意逗逗他,耍耍他,挺好玩的。」
可爸哪裡有心情「好玩」?他後來說血壓已經飆到170,手在抖,心臟像要跳出胸腔。
他在微信中焦急對我說:「你趕緊去北京公安局報備一下!看看我的身份證信息被泄露了怎麼辦!」
我爸在我跟前一向是……我之前不是說了嗎,是典型的傳統而威嚴的父親。他曾經很硬氣地對我說,我啥事都不會靠著你,但現在……他是真慌了……
他雖然知道對方是騙子,但潛意識裡還是怕自己真的犯了法。怕一回國就被抓。怕連累家人。怕自己這輩子的清白毀在一個莫名其妙的「騙保案」里。
我打了有生以來第一個110
我常年在加拿大,對國內的流程其實不太熟。
但此刻我知道,我不能猶豫。爸爸需要的是行動,是確定的答案,是有人告訴他「你是安全的」。
我先給在居委會工作的朋友打電話。朋友讓我撥96110反詐專線。

朋友給的建議
我撥了。
電話那頭是AI語音,冷冰冰的,一遍遍重複著選項。我試了好幾次,都沒能轉到人工。
我的焦躁在一點點累積。
最後我上網一查,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人生第一個110。
「您好,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接線員的聲音沉穩、專業。
我快速說明了情況。對方讓我報了家庭住址,然後問我住在哪裡,她報給我一個本地派出所電話,讓我直接聯繫警察。
派出所的民警聽完整個經過,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慣了這類案件的平靜:
「如果只是身份證號碼泄露了,問題不大。我們最怕的是他已經下載了那個APP,你確認他沒有裝那個嗎?」
「沒有,」我急忙說,「他手機下載不了。」
「那就好。」民警頓了頓,「不過為了保險起見,你最好讓他帶著手機去加拿大當地的警局,讓那邊幫著查一下,看看有沒有被遠程安裝什麼東西。」
掛了電話,我終於送了一口氣。
真相的復盤
等所有人都冷靜下來,我們開始一點點復盤整個事件。
這件事,和我那位保險經紀一點關係都沒有。騙子最初打的是爺爺奶奶在溫哥華家裡的座機——一個我甚至都背不出號碼的電話。
這個號碼可能在哪裡?可能在社區老年活動中心的登記表上,也可能在某個訂餐服務的客戶名單里。
總之,它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機密信息。
至於後來泄露的我的手機號、父親的身份證號,全都是父親在慌亂中被一步步套出來的。
而這些信息,能造成多大傷害呢?
我的手機號,早就被無數個騙子、推銷、詐騙電話轟炸過了,多這一次根本無所謂。
爸爸的身份證號,警察說了,僅僅一個號碼,構不成什麼實質威脅。
說到底,我們的損失幾乎為零。只有爸爸受到的驚嚇,是實實在在的。
但這件事卻真的危險!我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條新聞。一個剛考上大學的女孩,接到騙子電話,被騙走了全部學費。她的家庭條件不好,那筆錢是父母東拼西湊、借了好幾家才湊齊的。
女孩掛了電話後,整個人崩潰了。她哭,她自責,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父母。結果她爸爸拉著她在去公安局的路上,她難過得心臟驟停,再也沒能醒來。
騙子殺人,不需要刀。
他們用的是恐懼、是羞恥感、是一個人對自己的懷疑和否定。
他今年七十多歲了。
他在異國他鄉,面對陌生的語言、陌生的環境、陌生的騙術。
在那兩個多小時的「審訊」里,他一定無比恐懼。
他怕自己真的犯了法。怕連累女兒。怕自己這輩子的清白毀了。怕一回國就被抓走,再也見不到家人。
這種恐懼,比任何實際損失都更具殺傷力。
而我能做的,只是告訴他:你是安全的。
我只能這樣安慰他:
「爸,你聽我說。」
「警察都說了,只有身份證號沒關係的。我的手機號,早就被各種騙子打過無數遍了,根本不在乎再多一次。你什麼都沒損失,真的。」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血壓降下來,好好休息。其實本質啥事沒有,你應該聽叔叔的,去逗逗那個騙子。」
我不知道這些話能不能真正安撫父親。
但我知道,此刻他需要的不是責備。
不是「你怎麼這麼容易上當」。
不是「你怎麼什麼都說」。
不是「你怎麼連騙子都分辨不出來」。
他需要的,是有人站在他身邊,告訴他:「沒事的,根本無所謂。」
最後,爸爸對我說:「這次就是泄露了我的身份證號,還有你的手機號。對不起。」
他果然還是放不下,騙子真的太可惡!

爸爸發給我們群里的話
最後,我想說的是:如果你的父母、你的家人也曾遭遇過詐騙,或者在遭遇詐騙後陷入深深的自責和焦慮,請你千萬不要再責備他們,造成二次傷害了,否則,你的言行可能會比騙子更有殺傷力。
願新的一年,我們都能多一些警惕。
也多一些對彼此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