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1 1 月

「斬殺線」之下的美國:那些被「掃地出門」的人們

最近,「斬殺線」突然火了起來,成為觀察美國社會困境的一個形象比喻。

「斬殺線」本是指遊戲中玩家角色血條的血量低於某條線時,就隨時可能被擊殺。現在被用來指代美國社會中的一種殘酷現實:普通人一旦收入和儲蓄跌破某個水平,一個小小的意外都可能讓他立即陷入死局。

「斬殺線」之下的美國:那些被「掃地出門」的人們

而隨著這個詞在中文互聯網上爆火,此前在國內出版的《掃地出門》一書也重新引發關注。

在這本書中,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社會學教授馬修·德斯蒙德用一年多的時間,走入八個陷入困境的美國家庭的生活現場,了解他們的絕境與掙扎,和他們屢屢被房東驅逐的現實,揭示了在「斬殺線」之下,一個個「反常識」的真相。

貧民窟才是真正的「房租富礦」

2008年5月,當時還是一名社會學專業研究生的馬修住進了密爾沃基南部的一個拖車營——他從報紙上得知:因為管理不善,環境混亂,那裡的居民將面臨被大規模驅逐。

密爾沃基市位於美國威斯康星州東南部,靠近著名的「五大湖」湖區,是美國的「啤酒之都」,歷史上曾是大批德國移民聚居的城市。如今這裡的居民則以非裔和拉美裔居多,白人佔比不足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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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爾沃基的部分市容很美

在旅遊手冊中,除了冬天的雪有時下得比較大之外,密爾沃基整體上是一座風景優美、氣候宜人的城市。這裡也和大多數美國城市一樣,有著屬於富人和窮人的不同街區。

拖車營里的居民幾乎都是無路可走的窮人。馬修住進去的那一個則是那一帶狀況最糟的。他自己租的拖車已經算是裡面的「高檔貨」,有木質外牆和厚實的地毯,但大部分時間卻沒有熱水可用,因為熱水器壞了,而拖車營的業主壓根懶得給他修。

哪怕是最破爛的拖車,也有一堆人等著住。因為租金合理的房屋越來越少,低收入家庭不得不拚命抓住每個租金相對便宜的房子,無論它有多不理想。

美國街頭的無家可歸者 圖據視覺中國

美國街頭的無家可歸者 圖據視覺中國

一個非常反直覺的事實是:對於房東們來說,窮人扎堆的貧民窟才是真正的「房租富礦」。

2007年,美國次貸危機爆發。大量還不起貸款的法拍房流入市場,黑人房東謝倫娜·塔弗緊緊抓住了這個發財良機,以每月一套房的速度在貧民區置產。

這些房子特別便宜,因為它們沒什麼升值空間。但在黑人貧民區的房租又高得出奇——窮人買不起房,只好租;再者,他們(特別是黑人)在別處租不到房,只能在貧民區里租,所以房租不降反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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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地出門》官網封面:「沒有家,一切都分崩離析」

從前,即便在美國城市裡荒涼的區域,驅逐房客也是非常罕見的,這種行為往往會引起眾怒。上個世紀經濟大蕭條期間,雖然被逐出家門的戶數跟今日相比不值一提,但還是發生了驅逐引起的暴動。

到了21世紀的今天,治安官之下有一個個小組,他們的全職工作就是執行驅逐和發布止贖令;有的搬家公司專接驅逐案子,員工從周一到周五都不得閑;還有上百個公司四處挖掘數據,製作房客篩選報告,列出租客過去的驅逐記錄與法院檔案,將資料出售給房東。

比起走法院這條路,房東其實還有很多更省錢省事的辦法讓租房家庭離開——有些房東會直接拿一點錢打發房客,叫他們在周末前搬走;有些房東會強拆房門,讓人住不下去。

美國奧克蘭街頭的營地 圖據視覺中國

美國奧克蘭街頭的營地 圖據視覺中國

女性更容易被驅逐

什麼樣的人容易被驅逐?帶孩子的女性。

《掃地出門》一開頭,馬修就寫了單親媽媽阿琳的遭遇:她的兒子和同伴們在街上玩雪,這群熊孩子惡作劇地將雪球扔向路過的車輛。其中一個結實的雪球打得格外准,激怒了司機:車停了,孩子們轉身逃進屋子,司機跟上來幾腳踹壞了門,然後悻悻離去。

顯然他很懂法律,沒有貿然闖入,只是拿門出了口氣。但當房東發現門被損壞後,立刻決定將母子三人逐出家門。

被迫搬家的那天,阿琳有兩個選擇:卡車或路邊。卡車是指她的所有家當會被裝入卡車運往倉庫暫存。路邊則是字面意義。阿琳選擇了路邊,因為要把東西從倉庫拿出來的話還要交350美元(合人民幣將近2500元)。她沒有這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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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拍攝的驅逐場景之一(據《掃地出門》官網)

在搬了幾次家後,阿琳成為了謝倫娜的房客。房租每月550美元(約合人民幣3800多元),而她每月能領628美元的社會福利補貼。

阿琳的母親16歲就生下了她,阿琳自己也早早地當上了母親,和不同的男人生了一堆孩子。最後她因為上一個伴侶拋棄了自己而備受打擊,辭去工作。

19歲那年,剛生第一個孩子的她曾經租到過一間政府補助租金的公寓,每月只需自付137美元(不到千元人民幣)即可。可惜,年少不更事的阿琳因為一個朋友想找合租室友,腦子一熱就退了這套政府補貼公寓,此後再也沒能重獲資格。不誇張地說:她腸子都悔青了。

美國加州一位無家可歸的女士 圖據視覺中國

美國加州一位無家可歸的女士 圖據視覺中國

女性比男性容易被驅逐的原因很多,一方面女性性格相對柔順,再加上許多是心力交瘁的單親母親,無心無力和房東抗爭。另外,不少男性會自薦勞力,幫房東做些力氣活,以此抵扣稍許租金,女性則很少也很難爭取到這類私活。

此外,房東最恨的就是招來警察。而底層女性時不時會因為家庭暴力而報警(或被鄰居報警)。一旦驚動警察,房東不管誰是始作俑者,都會立刻把這些「惹是生非」的女性掃地出門,於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同時也會因此成為無家可歸的犧牲品。

比如阿琳的一個室友特麗莎,交往了一個因販毒坐過牢的男友,這個男人不僅對特麗莎很差,同時還心安理得地帶著自己的父母和女兒一起住了特麗莎租的一居室。狹小的房間很快變成了垃圾堆。沒過多久,特麗莎就被房東驅逐了。

美國洛杉磯街頭的一位流浪女性 圖據視覺中國

美國洛杉磯街頭的一位流浪女性 圖據視覺中國

看起來最沒有希望的人「上岸」了

馬修·德斯蒙德搬進拖車營後遇到的第一個採訪對象是54歲的拉瑞恩。她獨居在一輛乾淨的白色拖車裡,很努力地保持著這個「家」的井井有條。簡而言之,這不是一個自暴自棄的懶人。

拉瑞恩年輕時結過婚,生了兩個女兒,有兄弟姐妹,她的生活一度還算過得去。但在她前夫因吸毒過量死於獄中之後,拉瑞恩的精神也垮了。「我的人生像掉進了無底洞,到現在還爬不出來。」雖然和前夫生活在一起的時候兩人也常大打出手,但她卻不可思議地愛著這個男人。

在拉瑞恩的家人和朋友眼中,這個女人最不可思議的地方則是她亂花錢。她用自己微薄的福利補助金買首飾、香水、化妝品,還分期付款買了新的皮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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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職女房東手中的大串房門鑰匙 據《掃地出門》官網

《掃地出門》里,很多讀者都對她那次大餐印象深刻:好不容易領到了一個月的食品券後,拉瑞恩馬上直奔雜貨店,買了兩條龍蝦尾、帝王蟹腳還有沙拉和甜品,一口氣全部吃完。她心滿意足,「為了這頓龍蝦大餐,接下來29天只吃麵條我也情願。」

很多人看到這裡,反應或許都是「那她活該陷在泥潭裡」。但馬修說,我們看不到這些人的絕望,「拉瑞恩代表的這類人處於多重困境的夾擊之下,你根本無法想像他們得上進或自製到何種程度,才有機會振作起來脫貧。」

他為拉瑞恩算了一筆賬:扣除房租,每個月只能省下164美元,這些錢除了用來吃飯,還要交電視費和燃氣費。她如果活得極其極其節省,那大概的確能省下一點,但這就意味著她每一天都得為了省錢而過著毫無樂趣的日子。

研究顯示:在物質生活匱乏的狀態下,人們的雙眼會緊盯當下,顧不上看一看前方。所以窮人通常都很擅長應付眼前的情況,但很難有精力和想法為長遠做打算。

另外,關於行為改變的研究也早已顯示:人的行為動機深受環境影響。時間壓力、經濟負擔、照護責任和制度限制,都會限制一個人實際能改變的空間。當人們覺得改變不公平、缺乏支持,甚至可能傷害自己時,他們更容易抗拒,而不是投入其中,這會削弱他們接納新的可能性的能力。

美國紐約街頭的無家可歸者 圖據視覺中國

美國紐約街頭的無家可歸者 圖據視覺中國

在該書中描寫的8個家庭或個人案例里,有一個人成功衝破了「斬殺線」,回歸相對正常的生活。

司各特曾在療養院做護理師,這份工作收入不錯,足夠他自己住一套高級公寓。

最初他為了壓制腰疼開始服用阿片類止疼葯,後來慢慢成癮,並接觸到了芬太尼,在因此失去了自己的護理師證書後,司各特逐步「墮落」,酗酒、吸毒,住進了拖車營。

他幾度產生過自殺的念頭,但最終靠毅力戒毒「上岸」,在收容所找到了一份工作,並靠收容所的介紹,搬回了一間體面的、有補貼的公寓,每月只需自付141美元。他開始攢錢準備重考護理師證書。

回想起住在拖車營的生活時,司各特的感覺是「就像外面的城市都消失不見了一樣」,遠離塵囂,也遠離文明。

司各特的自救之路上有一個重點:他向母親求助,得到了150美元作為戒毒的「啟動資金」。母親還安排了一場親戚聚餐,讓大家都和司各特見見面。他懷著被愛的心情回到了密爾沃基,打通了戒毒診所的電話。

這顯然是一個令讀者感到溫暖的細節:那種感到自己並不孤獨、有人支持的感覺。雖然很多人會抱怨來自家庭的壓力或親友製造的煩心事兒,但有張人際關係網路的托舉,哪怕只是一點點,在某些絕望的情境下也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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