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 8 1 月

夫妻返鄉種地七年又回到城市 遭遇了怎樣的困境?

「雨後大地」六年的變化 圖/受訪者提供

2017年,24歲的繆睫結婚,從城市回到農村。她「逃離」的理由並不清晰。她與原生家庭疏離,大學期間的某個農曆新年還是跟朋友在寺廟度過的。畢業後,她先是在江西吉安的一所村小做攝影老師,其後成為一間公益機構的翻譯。朋友相繼離開城市,她開始困惑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同時對一些人事上的虛偽感到厭煩。

繆睫的丈夫鍾敏返鄉時同樣沒那麼篤定。2013年,從城市返回江西農村時,30歲的鐘敏的心態是「試一試」。從計算機中專畢業後,他先後在贛州、廣州、武漢等地工作多年。最後一年在武漢時,他負責的項目受行情影響,工作節奏驟然放緩。白天在公司,他對著電腦看與種地有關的紀錄片,研究朴門這一種植方法,晚上回家再做兼職。這種生活狀態說不上厭惡,但也毫無驚喜。日子持續了大半年後,他做好粗略的「五年計劃」和頭幾年沒有收入的心理準備,辭了職。

繆睫與鍾敏相識於朋友的婚禮。那是2016年,彼時鐘敏已返鄉三年,在距他自小長大的贛南村子20公里外的山上租了一塊地,取名「雨後大地」。後來,繆睫多次到訪「雨後大地」,被鍾敏的赤誠打動,她在那裡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爽」和「平靜」。

棲居山林,吃新鮮的有機食物,住在鍾敏建造的房子里……儘管「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她想試試。

起初這是年輕人返鄉種地的故事。他們與不斷侵擾的病蟲害鬥爭,堅持無農藥的多樣化種植方式,種過臍橙、石榴、無花果豆角、蘿蔔、姜芋等蔬果,失敗,就推倒重來,靠「雨後大地」自給自足。但故事漸漸長出了新的枝椏。隨著繆睫成為母親、開始寫作,對自我的認識更深,她決定下山,與鍾敏分開。2024年,七年農場生活結束,繆睫的非虛構作品《雨後大地》也落筆於此。

《雨後大地》於2025年出版。挖掘這一選題的文學經紀人毛曉秋說,這本書「其實是在寫十年間的人生經歷與選擇」,其中既有一個女性的成長和出走,也記錄了一段關係的破碎。

2018年,繆睫在小屋後院鋤地 圖/受訪者提供

土地給予我們的

受邀探訪鍾敏的小屋時,眼前的一切都讓繆睫感到新奇。這座佔地30平方米的閣樓位於江西龍南的一座山上,從設計、挖地基,到砌牆、澆築屋頂,鍾敏花了一年建造它。

小屋的後院是菜地。得知繆睫吃素,鍾敏從地里摘了幾根鋥亮的茄子、一把翠綠的空心菜,還有青椒。離開龍南後,她開始把自己做的菜發給鍾敏,後者也會教她如何搭配食材和做菜。

那段時間,食物正是繆睫想探索的議題之一,也是她任職的公益機構所關切的內容。通過翻譯相關研究,她逐漸了解到工業化養殖方式對動物的傷害,覺得「無法面對」,開始吃素。

回到城市,看著超市裡顏色亮麗的蔬菜,「它們並不難吃,但也算不上多麼好吃。」她常常回想起龍南山上那頓簡單的飯菜,「不花哨,卻有滋有味。」她後來數次重返龍南,參觀鍾敏的農場。「與一眾果園不同,那裡雜草叢生,雜樹遍布。」

龍南是臍橙的產地。2014年,鍾敏接手農場時,十畝地里六百多棵臍橙樹一覽無遺。但這與他理想中的農場大相徑庭。他一直記得最後一年工作時看過的紀錄片《食材花園》,被其中「朴門永續設計」的理念吸引,開始著手改造農場。

朴門是一種以生態系統為參照的農業和生活設計方法,強調順應地形、氣候和物種關係,盡量減少人為干預和外部投入,讓土地形成可以長期自我維持的系統。在鍾敏的實踐中,那塊土地雖然不適合種水稻,卻可以生長各式各樣的蔬菜瓜果。石榴樹、桃樹、櫻桃樹、李樹,以及杉樹、松樹等,漸漸出現在農場。而無論種什麼,他都不打化學農藥、不施化肥。

「他有思考,也有自己的標準,做的事並非隨波逐流。」在繆睫看來,鍾敏做的事有創造力。她同樣渴望如此。讀大學時,戲劇課老師布置作業,「講解一個自己喜歡的繪畫流派」,班上大多數同學按部就班完成,但她覺得沒意思,思考再三,決定跳出既定範疇,做了一次「從中世紀繪畫流派到現當代攝影」的梳理彙報,最終拿到那堂課的最高分。

2017年,兩人結婚,繆睫搬到山上。此後幾年,她從都市女孩變成「鄉間農婦」。他們一同住在30平米的小屋裡,與土地和野生動物為伴,飲食多就地取材。

農場生活有歡欣,也有沮喪。最先讓繆睫不適應的,是食材的有限性。儘管農場採取多樣化的種植方式,但當季能種出來的食材不多,「幾個月也就那麼幾種蔬菜——夏天茄子、辣椒,冬天蘿蔔、青菜。」當地鎮上的集市售賣的蔬菜多半也是如此,而下山進城到超市買菜又不方便。這對堅持吃素的她來說是不小的挑戰。

還有潮氣。每逢雨季來臨,繆睫覺得「整個房間都瀰漫著水汽味和霉味,被子能擰出水來」。黴菌最先侵蝕木製品,木勺、木筷的霉點還沒處理乾淨,傢具又開始發霉。潮氣嚴重時,「就連瓷器、鐵器和不鏽鋼製品都會發霉」。擦乾淨沒幾天,它們又會長出新的霉斑。

因大雨停電也是常有的事。這種時候,他們只能一邊等待,一邊生火做飯。農場生活的七年間,「經歷過異常的暖冬、罕見的霜凍,洪澇將城市淹了三次。2019年的雨季更是持續了近半年。」

在山上,面對自然,繆睫常常感到徒勞無功。

收穫山腳下的芭蕉,再背到山上小屋,「特別沉」 圖/受訪者提供

因為不打農藥,農場時不時遭遇病蟲害的侵襲。鍾敏和繆睫一同抓過金龜子、柑橘潛葉甲等害蟲,逐漸習慣了與它們共處,並用捕獲的蟲體堆肥。最棘手的是黃龍病。農場起步的那幾年,正值黃龍病在贛州大面積暴發,鍾敏親手砍倒了600棵染病的果樹。直到2017年,他才重新種下一百多棵臍橙樹苗。2022年,黃龍病再次侵襲農場,「如果不使用化學農藥,很難防治。」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再次砍倒。

除了病蟲害,野生動物也會時不時到訪。白蟻尚在他們可應對的範圍之內。一旦遭遇野豬,地里的收成便很難指望。當地不少農戶會設置陷阱捕獲野豬,他們始終沒有這麼做。

多年前,毛曉秋讀到一本日本農夫寫的《這輩子,總要當一次傻瓜》。書中,作者木村秋則返回故鄉後,潛心鑽研蘋果的栽培,經歷近10年的「顆粒無收」,最終種出完全不施農藥和化肥的蘋果。

聽說繆睫和鍾敏的經歷時,毛曉秋一度以為,這是一個中國版的「傻瓜農夫」的故事。但「雨後大地」始終沒能實現穩定量產。即使是農場收成最好的臍橙,由於黃龍病的反覆侵擾,「收入最高的一年也不到10萬元。」鍾敏說。

陸續有朋友勸鍾敏換個地方種地,「這裡的基礎條件太差了。」但他覺得,即使換一塊土地,也會有別的問題。

他無法確切說出自己種地的理由,總說「不過是一種選擇」。2018年,父親意外出車禍,他不得不抽身出來,「走親戚、維護關係、求人辦事」,「這些我非常不擅長。」跟土地打交道免去了這些與人相關的消耗。「沒有期待,」他說,「我知道會有一個很好的結果等著我。」

《雨後大地》

關係的分岔

農事繁忙且辛勞。大多數時候,鍾敏在田間地頭忙碌,繆睫則在一旁「輔助」。幾年下來,她的皮膚曬得黝黑,手指愈發粗大,身心卻變得更有韌性。

發生在繆睫身上的另一變化是,她開始吃葷。

觀念的鬆動源自她養的鴨子意外溺亡。她哭得格外傷心,目睹這一切的朋友不解:「一隻鴨子死了,哭得這麼傷心?」她答不上來。其後幾個月里,她開始重新思考自己與食物的關係。那陣子她還在讀中醫李辛的《精神健康講記》,對書中提出的「食物反映內在偏性」的說法篤信不疑——「在不適合素食的地方或者體質不宜的情況下也要吃素,是一種執念。」

幾年後,回看這段經歷,她認為吃素包含著某種極高的道德要求:既是對自我的約束,也暗含著一種道德優越感。而她對動物的關懷,更多停留在理論層面。鴨子的死亡撬動了她情感的開關,她意識到,自己「與千千萬萬的動物並未真正發生聯結」,那是一種靠頭腦想像出來的「虛偽的共情」。

有一陣子,繆睫曾與當地農戶合作養豬(半野生) 圖/受訪者提供

結婚頭兩年,繆睫仍在線上遠程處理編輯和翻譯工作,後來她懷孕、生育,工作逐漸中斷。2021年年初,女兒小碗降生。山上蚊蟲多,繆睫常常追在小碗身後打蚊子,女兒還是免不了被叮得渾身是包。她向鍾敏抱怨,對方只是淡淡地說:「咬一咬沒事的。」

成為母親後,繆睫看到了更多自己與伴侶之間的差異。小碗一歲多時,新冠疫情仍在肆虐。一次,繆睫帶著小碗到隔壁奶奶家串門,鍾敏知道後,堅持要她回公婆家自我隔離,「但不包括小碗」。她不認同鍾敏對風險的判斷和控制方式,卻無力反抗。那天是除夕前夜,她氣鼓鼓地獨自下山走去公婆家。

現實層面的壓力悄然累積。農場的收入並不穩定,經常有半年處於幾乎毫無產出和收入的階段,儘管兩人的物慾都不高,但這還是讓身為母親的繆睫非常不安,她渴望工作——一份穩定、可預期的收入來源,更多人與人的聯結。

更深的分歧源自兩人對孩子的教育和未來生活地的規劃。繆睫希望小碗以後離開農場,到城市接受教育。鍾敏卻認為,「學校教育不是最主要的,家庭教育才是。」鍾敏曾說,小碗長大了就到鎮上或縣城裡讀書,而這點「完全超出了」繆睫的接受範圍。

小碗兩歲多時,繆睫帶著她到鎮上趕集。看到同齡的孩子,小碗便「挪不動了」。「她已經顯露出想跟同齡夥伴一起玩的興趣,而且我們也需要從育兒勞動中解放出來。」繆睫想過獨自下山找工作、夫妻分居兩地的方案,被鍾敏否定,他認為這是「向外求」。兩人數次討論下山的問題,始終以一方不情願、另一方無可奈何告終。

鍾敏察覺到了繆睫身上的變化。比如她的興趣愛好一直在變,兩人初識時,她對做飯產生興趣;後來又熱衷於學習中醫;再後來,開始系統接觸華德福教育和生命傳記相關的課程。在鍾敏看來,兩人最大的不同在於,「我一直在做一件事,她嘗試了很多事。」

兩人聊到下山後的責任分配和花銷時,鍾敏希望由繆睫主導,但對方無法按他的期待給出明晰的方案。有時爭執得凶,正在做飯的繆睫氣得放下鍋鏟轉身離開——這讓鍾敏覺得她無法承擔責任。

爭吵中,繆睫常常感到喘不過氣。在山上,除了鍾敏,她交流最多的人是鍾敏的表妹。她曾向鍾敏抱怨自己找不到說話的人,對方說:「龍南住了60萬人,你都找不到一個跟你聊得來的?」

2023年夏天,《雨後大地》簽訂正式合同前,毛曉秋第一次在上海見到繆睫。那天她穿了一條牛仔褲,齊鎖骨長的頭髮規整地散落在肩上,「看起來非常文藝。」兩人聊山上的日子,還有家庭生活。繆睫的表達欲格外旺盛。毛曉秋當時隱隱覺得,「她肯定是要下山了。」半年後,陪小碗過完三歲生日,繆睫獨自下山。

這個決定並非一時衝動。成為父母前,兩人的分歧已經初露端倪。2018年,繆睫接到一個翻譯工作,準備下山。鍾敏也想跟著去,她不同意。兩人一度僵持,最終各退一步,選定某個折中地當作散心。之後,繆睫繼續出差,鍾敏返回山上。

在他們生活的龍南,兩人曾是許多外人看來很恩愛的夫妻。他們在鎮上散步會手牽手,繆睫肩膀酸了,鍾敏會幫她捶肩。朋友聚會時,鍾敏總是帶著繆睫一同出席。繆睫覺得,這些都是當地女人少有的經歷。

很長一段時間裡,繆睫想努力經營好這段關係。直到爭執愈發頻密,她意識到,自己「吵架了也無處可去」。「許多女人上班、忙於家務,吵架了也還是會跟丈夫在一起,我很難去契合這種共性。」

繆睫在山下鍾敏父母家附近的田裡割稻子 圖/受訪者提供

出走之後

《雨後大地》寫了兩年。最初,這本書由兩人共同執筆,寫著寫著愈發像一本生態農業書。他們與毛曉秋幾番溝通後,決定由繆睫主筆。

2023年夏天,繆睫一度寫不下去,頭腦被離婚的念頭佔據,「很難靜下來。」下山後,她花了很多時間獨處,試著療愈自己。她讀與離婚有關的書,鼓起勇氣重新打開文檔,「也算是梳理和復盤。」那段時間,她借住在天津朋友家,做英語家教,後來搬到北京。很久沒跟小碗聯絡,只要身邊朋友提起孩子,她就忍不住落淚。

一向睡眠很好的她開始頻繁失眠。睡不著的時候,「腦子一直在轉」。7月生日那天,她什麼都沒做,哭了一下午,彷彿要把心裡的委屈都倒空。她想起小時候自己這樣哭,總被母親說是「惺惺作態」。

母親得知她離婚後,並未多說什麼,「她覺得我是『下嫁』,還挺支持(離婚)的。」梳理情緒的過程中,她開始做心理諮詢,與諮詢師一起回溯童年的經歷,漸漸意識到,八年前走進山裡,或許也跟她與父母的關係有關。

她成長於一個離異家庭,自小跟父親生活,而父親常常忽視她提出的各種需求。很長一段時間裡,母親是她重要的精神支柱。

「這些經歷形成了我的一些性格特質:渴望未知的事物,逃離俗世的虛假。我其實從小到大沒感受過什麼是好的關係。」自我復盤時,她覺得與小碗的關係是「美好的」,但那是靠著極強的意志和自我要求維繫的,「我並不是一個充滿幸福的人。」

回到大城市後,她將對食物的關照放在了個人生活的次要位置。排在前面的,是自我療愈,以及賺錢——為小碗攢教育經費。在工作之外,她不知道如何與人相處,說錯話是常有的事。與鍾敏一樣,她覺得自己「不會來事」。

她記得一次房東突然到訪的情景,看著室友與房東之間熱絡寒暄,她無措地站在一旁。也是在跟室友的相處中,她意識到自己個性中有非常理想化的一面。

剛認識繆睫時,毛曉秋就捕捉到了這點,「她在精神上可以冒險,但對物質生活中的風險和現實計算並不敏感,比較隨遇而安。」兩人曾聊起下山後的生活,毛曉秋提醒她:「重新找地、租房子、孩子上學都需要錢,能掙到多少錢,得先算清楚。」

令毛曉秋欣喜的是,下山近兩年,繆睫的職業發展還算順遂,小碗也順利入學了。

繆睫 圖/受訪者提供

2025年1月,距繆睫下山一年後,鍾敏告別父母,帶著小碗離開了農場。他們輾轉西安、黃山,最終落腳在杭州。夏天,繆睫從北京搬到杭州,與鍾敏在新城市共同撫養小碗。

如果不是繆睫的離開,鍾敏篤定自己會一直待在山上。2025年12月中旬,我們見到鍾敏時,他穿著紅色衝鋒衣、牛仔褲,正忙著在良渚的一塊田裡堆肥。一個多月前,他找到這塊土地,租了下來,打算在這裡開啟新的「食材花園」項目。說起這些,他顯得野心勃勃。

距這塊地不遠的一棟民宅也被他租下,繆睫搬來同住。現在,兩人既是分擔房租的室友,也是小碗的共同撫養人。

他仍記得繆睫離開那天自己的恐懼,與小時候春節假期結束、父母南下打工時他的感受如出一轍。過去一年,除了種地,他還想通了一件事:造成今天的局面,既不是自己的問題,也不是她的。「沒有對與錯,是這兩個系統沒辦法兼容。」

不久前的一個早上,兩人擁抱了一下。繆睫背過身去擦眼淚,不清楚鍾敏有沒有看見。「他很不容易,這一切都很不容易。」那一刻,她開始與過去和解,很快又開始懷疑,「可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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